..續本文上一頁壁了。”我一聽,這也是事實,沒有錢,怎麼能粉刷呢?我覺得她說得很對。
過幾天,我又去查看工程,看到工人在刷牆。我說:“不能刷呀,沒有錢啊!”那位老太太又出現了,她說:“我家侄兒松年說,還是要刷一下比較好看。”
當時我只覺得羞辱、慚愧,我在這裏創建幼兒園,你在那裏跟我左一句你家松年說,右一句你家松年說;一下子不刷,一下子又要刷,那我算什麼呢?但是這個事情又不能發作,想想算了,做了就好,即使是屈辱,既然來了,也要忍氣吞聲。
正文 六、苦行(13)
過了幾天,我想籌設董事會,准備向政府申請幼兒園備案。這時大家七嘴八舌,說要請社會上的什麼名人士紳來擔任幼兒園董事,我一概都接受。到了會議這一天,來了十幾個人,一位在宜蘭高中教書的程郁尊先生負責記錄。會議開始,我上臺感謝大家出席,就說:“今天來的,都是我們的董事,但現在我們要選出一位董事長。”
當時我心裏在想,我雖然年輕,沒有學曆、經曆,但幼兒園是我倡議創辦的,我應該是當然的董事長。但是有一個人忽然冒出來說:“董事長就請張振茂先生來擔任。”
張先生是一位宜蘭市公所退休的老人,我一聽要請他擔任董事長,馬上想到,現在幼兒園急于要立案,以便趕在青年回來前開學,由他擔任董事長,他能達成這個要求嗎?但是既然有人提名他,我就說:“張先生,你已被選爲董事長,請你上臺主持會議。”
當張先生慢慢走上講臺,此時在臺下記錄的程先生忽然站起來,把筆往地上一掼,憤怒退席,邊走,口中還罵了一些不好聽的話。當時本省的人很多,大家也聽不懂他的話。這時剛才提名張先生的郭居士問我:“他說什麼呀?”我說:“他說不高興參加。”又再追問:“爲什麼呢?”旁邊的人就告訴他:“他不高興由張先生擔任董事長,認爲應該讓法師擔任。”郭居士說:“法師任園長就好了!”
後來他們又經過一番討論,這位郭居士只好自認錯誤,對張先生說:“你下臺吧,董事長還是請法師擔任。”然後對著我說,“法師,請你上臺。”
這一刻,從臺下到臺上,雖然只有幾步路,但是我感覺比現在的海峽兩岸還要遙遠,實在沒有面子,也沒有勇氣再回到講臺上。只是想到,如果我不上去,董事會沒有開成,也就不能完成幼兒園的立案,那麼勢必延遲開學……
想到這裏,我掙紮著告訴自己,只這幾步路都不能忍嗎?就是上刀山、下油鍋,只要我走過去了,幼兒園的設立就能成功。于是我重新上臺,主持會議,終于順利成立董事會,同時也結束了這場鬧劇。這件事之後,我覺得至少給自己增加了十年的修行。
第二,一九六五年的某天,我接到越南佛教會的通知,要我參加“世界佛教服務社會大會”。之後又接到“中國佛教會”的通知,要我到臺北參加“會前會”。我隨即買了夜間的火車票,第二天到達臺北,直接就到“中國佛教會”開會。
正文 六、苦行(14)
到了會場,我找個位置坐定後,會議准時開始。理事長白聖法師看到我,第一句話就說:“你也想去嗎?你去,我就不去。”
我一聽,即刻就說:“這個團需要老法師領導,老法師要去,我可以不去。”
白聖法師馬上說:“不去,那就請你退席吧!”
我愣了一下,但隨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然後從容、溫和地退出會場。
當我走出會場,“立法委員”莫淡雲女士從後面追了出來,問我:“你就這樣回去嗎?”
我回答說:“我不回去,做什麼呢?”
于是我又買了一張車票,趕回高雄,已經是黃昏用晚餐的時候了。
其實這是一個很難忍受的場面,尤其我自許是個熱血青年,有革新佛教的理想,在頑固的惡勢力之前,我是不會低頭的。但是因爲當天有不少社會賢達與會,我不希望把佛教的“家醜”外揚,所以只有忍下來。我告訴自己:爲了佛教,有什麼不能忍的呢?
發生這些事情,每次事後我都感覺,自己的修行又增加了十年,甚至二十年。所以後來我說:一個人能忍受多少屈辱,就能有多少成就!我認爲,假如要論苦行,要論修行,並不是禅淨禮拜而已,應該在生活裏實踐六度萬行,奉行度衆的四攝法,學習四大菩薩的悲智願行,那麼我們才能在人間推行佛教,人間佛教的淨土才能實現。
自此以後,我在推動人間佛教的生活中,一直警告自己,要“把人做好”,要“自覺行佛”。苦行只是自己的密行,不足以向人炫耀,應該從行爲上改變自己。要讓自己的行住坐臥、食衣住行、語默動靜都有佛法。例如,給人歡喜、給人信心、你大我小、你有我無、學習吃虧、認錯改過、明理感恩、尊重包容,乃至待人好、不計較、不比較、做好事、說好話、存好心等;能夠讓自己的身、口、意都能契合佛法,那才是修行。
常有人問我,你創建佛光山,以及全世界二百多個寺院道場,甚至西來大學、南華大學、佛光大學,以及美術館、電視臺、報紙等佛教事業,你一個人怎麼能做這麼多事業,錢是從哪裏來的呢?
正文 六、苦行(15)
其實,我一生從來沒有儲錢的習慣,也沒有擁有金錢。佛光山的信徒幾乎沒有人看到過我上街買東西,佛光山的信徒也沒有人看我上他們家去喝茶、串門子,佛光山的信徒更沒有人聽到我向他們化緣。我自己一向奉行“以無爲有”,從“無”裏面創建一切。但是佛光山承受外面打擊最嚴重的,大概就是說“星雲大師很有錢”!實際上這句話應該是:“星雲庸碌無能,沒有奇異的本領。”但我自許有一個特長,是別人所不及的,那就是所有的金錢,我一概不要。
近二十年來,偶爾有信徒給我紅包,我都叫侍者全部退還給他們。因爲我又不買東西,私人也沒有什麼特別需要,常住有飯給我吃,有車給我坐,我還要儲錢做什麼呢?尤其在飲食上,我曾有過對面食的嗜好,但現在已經減退,也是可有可無了。我從小就在叢林裏苦修、苦學,過慣了節衣縮食的生活,所以現在佛光山的兩菜一湯,對我而言,已經是非常美好,非常滿足了。
我一生沒有學過建築,但會建房子;我沒有學過書法,但會寫毛筆字;我沒有學過文學,但會寫文章;我沒有受過骈文、韻文的寫作訓練,但會作詞寫歌;我不懂外文,但時常與國際人士接觸往來。因此,承蒙有些人誇贊我很聰明。
所謂聰明,是從何而來的呢?如果我真的有一點聰明的話,我想都是從“爲人服務”的苦行中修來的。
當初我創建佛光山,並沒有建築師,都是我與建築工人蹲在地上,拿著樹枝在地上比畫,這裏要多長,那裏要多寬、多高,就這樣一棟一棟建了起來。但是,佛光山盡管建了很多客房,經常還是不夠給來山的信徒大衆挂單。有時候大活動期間,有些法師如煮雲法師等人上山,我都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他們,自己睡在人走不到的陽臺上。我就想到,朱元璋在當沙彌的時候,有一次皇覺寺的大門已關,他只有睡在外面。他說:“天爲羅帳地爲氈,日月星辰伴我眠;夜間不敢長伸足,恐怕踏破海底天。”
人生只要歡喜、自在,到處都是淨土,哪裏一定要什麼床鋪、座位呢?所以我從開山到現在,沒有坐過有抽屜的辦公桌,也沒有使用過房間鑰匙。我不重視物質享受,也不爲自己儲財;有了錢,都是用來弘法,用來結緣。佛光山出版社所出版的書籍,即使是我自己的著作,也是自己付錢買來送人。
正文 六、苦行(16)
佛光山的長老執事,偶爾會說:“師父,我們到滴水坊喝茶!”說好了是他們請客,但實際上都是我付錢。雖然他們也搶著要結賬,不過我都說:“師父與徒弟在一起,沒有徒弟付錢的道理。”
我自認自己是一個自律很高、用心很細的人。到現在我荷包裏經常幾個月一文不名。也知道沒有金錢的苦處,可是早已養成的習慣,就是這種性格。不過事實上,因爲我沒有錢,因爲我不要錢,所以才能“以無爲有”,才能“不要而有”。因爲如果有錢,人都有貪心,就會把錢存到銀行裏,就要積聚,就不能創建事業;因爲我不要錢,不擁有錢,錢來了,我覺得都是十方信施的。我要把錢用了,才是錢的價值。
所以,我希望大家知道,修行不在著意于某一種法門,更重要的是,要能培養出一顆笃定踏實的向道之心,以及發起“但願衆生得離苦,不爲自己求安樂”的菩提心。修行不是片面的個人解脫,而是全方位的弘法與利生;生活的苦行也不是一時的功課,而是一生的修持。能夠懂得“苦行”的意義,那才是“行佛”的宗要。
正文 七、饑餓的歲月(1)
七、饑餓的歲月
“饑餓”是人生至難忍受的痛苦經曆。所謂“飽漢不知餓漢饑”,一個“飽食終日”的人,當然不知道掙紮在饑餓邊緣的人之苦。我們看曆代以來,每逢災荒饑年,廣大災區的民衆,因爲沒有食物果腹,只得吃草皮、樹根、觀音土等,真是名副其實的“饑不擇食”。甚至有的人還“易子而食”,其慘狀可想而知。
世間上,黃金最貴,但遭遇饑荒時,即使十根金條,也不一定能換得一個面包。所以一有戰爭,主帥都需准備好充足的糧草;軍糧不夠,最後不是戰敗,就是投降。
中國許多偏遠山區,尤其是一些交通不便的地方,人民終年生活在“半饑餓”的狀態下,這種事例多不勝舉。所謂“民以食爲天”,生命就是要靠食物來維持。雖然有些文人爲了表示自己人格清高,如陶淵明“不爲五鬥米折腰”,但長期叁餐不繼時,仍不免賦詩感歎“叁旬九遇食,十年著一冠;造夕思雞鳴,及晨願鳥遷”。
在佛教裏,禅者有說“禅悅爲食”,儒家也有以“詩書禮樂”爲食,但那畢竟是少數人,或者也只是一時“望梅止渴”罷了。佛教的出家人,所謂“上乞諸佛之法,以養慧命;下乞衆生之食,以滋色身”。人的色身肉體,還是要靠飲食來滋養的;如果長期吃不飽,饑餓過度,不但營養不良,還會導致人百病叢生。
回想我罹患糖尿病近半個世紀,有一次和臺北“榮民總醫院”新陳代謝科主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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