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續本文上一頁收互爲賓主。仰山問叁聖叫什麼,叁聖回答說叫慧寂。仰山本來想收叁聖,叁聖卻反過來要收仰山,這是“雙收”;仰山聽了叁聖的話,說慧寂是我,這是放行。叁聖說我叫慧然,也是放行,這是“雙放”,其實是互換機鋒,收則一齊收,放則一齊放。雪窦贊歎兩人能夠雙放雙收,互換機鋒。雖然只有慧寂慧然四個字,卻能出沒卷舒,縱橫自在,雙放雙收,皆可以作爲宗要。雙收之時,人境俱奪,自他不分,“我” 本無名,叁聖即慧寂;雙放之時,人境俱不奪,自他曆然分明,故“惠寂是我 仰山”,“我叁聖名惠然”。雙放雙收,在于破除一切假立的名相而顯現本體的真實,並非任意妄用諸名之稱呼。“騎虎由來要絕功”,作者贊歎兩人既然有如此絕頂功夫,最上機要,要騎便騎,要下便下,既能據虎頭,也能收虎尾,正如圓悟垂示所雲:“掀天關翻地軸,擒虎兕辨龍蛇,須是個活潑潑漢,始得句句相投,機機相應!”
“笑罷不知何處去”,仰山呵呵大笑,一笑之中,有權有實,有照有用。八面玲珑,靈活運用,自由自在。這一笑,千古萬古,清風凜凜。但盡管如此,雪窦卻說:“只應千古動悲風”,這是因爲天下所有的人都不知他的旨趣是什麼。 《頌古》卷25本覺一頌:“神通遊戲不爲難,互換機鋒始可觀。雙放雙收底時節,呵呵大笑幾何般。”
此詩以“雙收雙放”四字斷定一則公案,頗見作者的透徹眼力。以“若爲宗” 怎樣才能將它作爲宗要,怎樣才能得到它的精髓表達唱歎之致,情思袅袅。次句以騎虎絕功補足文意,表達了對“慧寂”、“慧然”超絕功力的由衷欽佩。叁四句文意陡轉,引發起讀者的大疑,說仰山大笑的意旨,讓人難以窺見,以至千古之下悲風凜凜。參禅必須發起疑團,徹悟必須透過疑團。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。雪窦頌古生發疑團的機法,頗得禅宗對機的秘旨,把讀者的思緒引向了深邃幽遠、意路斷絕的情境。
表達互換機鋒的,還有“烏臼問僧”公案及頌古。《碧岩錄》第75則:
僧從定州和尚會裏,來到烏臼,烏臼問:“定州法道何似這裏?”僧雲: “不別。”臼雲:“若不別,更轉彼中去。”便打。僧雲:“棒頭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。”臼雲:“今日打著一個也。”又打叁下。僧便出去。臼雲:“屈棒元來有人吃在。”僧轉身雲:“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裏。”臼雲:“汝若要,山僧回與汝。”僧近前奪臼手中棒,打臼叁下。臼雲:“屈棒屈棒。”僧雲:“有人吃在。”臼雲:“草草打著個漢。”僧便禮拜。臼雲:“和尚卻恁麼去也?”僧大笑而出。臼雲:“消得恁麼,消得恁麼。”
本則公案顯示了賓主雙方自在無礙的機境。烏臼問來僧定州和尚說什麼法,僧說“不別”禅宗的宗旨沒有差別,乍聽起來回答得很妙,但仍有一個“不別”的意念存在!因此烏臼說既然“不別”就請回去,舉棒便打。僧說自己是明眼悟達之人,不能受棒。烏臼說自己並非草草,正好打准了:既然你說自己是得道之人,就還有得道的意念存在,如今就要將這得道的意念打掉,于是又打叁下。僧便走出,表示“放過”,是明眼人的作略——烏臼以爲學人落在開悟、得道等概念裏,學人已知烏臼是明眼祖師,若再糾纏,就恰被烏臼言中,所以走了出去,恰得其時,故圓悟贊爲“賓主問答,始終作家”,兩人都是活潑潑的宗師,能分缁素別休咎。但學人雖然走出去,公案卻沒有結束,烏臼要繼續勘驗他的見地如何,便下語相釣。其僧轉身吐氣,輕輕一轉說怎奈棒柄在和尚手裏。烏臼頂門有眼,敢向猛虎口裏橫身,遂將棒遞給對方。其僧毫不猶疑地奪棒,連打烏臼叁下。本來烏臼是主,來僧是客。現在來僧是主,烏臼成賓。若非烏臼這樣的禅師,決不敢輕易地把棒交給客人;若非來僧這樣的明眼人,也不敢貿然奪棒打山主。烏臼挨了棒,便說屈棒。來僧說你既然說屈棒,就有落處,有落處就該吃棒,打你打得正好,並不冤枉。烏臼說:“草草打著個漢。”——今天碰上了個漢子,打中了明眼人。語帶雙敲,既可理解爲烏臼打中了來僧我若無眼,豈能打中你這個明眼人,也可理解爲來僧打中了烏臼我若無眼,豈能知道你是明眼漢,豈能讓你打中我這個明眼人,不論作何種理解,都有自我肯定的意味。來僧聽了,立即禮拜,這一招最厲害,堪稱陷虎之機。表面上在恭維烏臼是個能打中明眼人的大師,實際上是想鑽他的破綻。烏臼如果端坐受禮,即被來僧折挫。烏臼有轉身之處,稱這僧爲“和尚”在當時是非常尊貴的稱呼,意謂我能識破你的機鋒,現在杓柄還在你手裏,你卻向我禮拜,我當然清楚你的用意。來僧聽了,遂大笑而出,在烏臼的贊歎聲中圓了這則公案。兩人互換機用,都斷絕情塵意想,表示了無礙的機境。雪窦頌雲:
呼即易,遣即難,互換機鋒子細看。劫石固來猶可壞,滄溟深處立須幹。烏臼老烏臼老,幾何般,與他杓柄太無端。
“呼即易,遣即難”,雪窦的詩說得過于明白,故圓悟贊歎:“一等是落草,雪窦忒殺慈悲。”呼蛇易,遣蛇難,如同把棒子交給對方,要再奪回棒子就很困難,必須具有本分宗師的手眼才能遣走他。烏臼是宗師,有呼蛇的眼目,也有遣蛇的手段:“定州法道何似這裏”是呼他;舉棒便打是遣他。“互換機鋒子細看”,來僧非等閑之輩,說“棒頭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”,是呼蛇;近前奪棒也打叁下,是遣蛇。來僧大笑而出,烏臼說應該這樣,遣得恰到好處。本則公案中,其僧走出之前是雙收,此後是雙放。兩人機鋒互換,一來一往,打成一片,始終賓主分明,有時主作賓,有時賓作主,惹得雪窦贊歎不已。《頌古》卷13佛性泰頌: “相見不虛圖,分明付與渠。汝醉我扶起,我倒汝相扶。交互爲賓主,相將入帝都。高歌大笑九衢裏,天上人間我唯爾。”
“劫石固來猶可壞,滄溟深處立須幹。”雪窦用誇張的筆法贊歎兩人機鋒的偉大。劫石雖然堅固,曆經無量劫,還是可以被天人以叁铢衣袖拂拭而消蝕,而烏臼和來僧的機鋒卻千古萬古沒有窮盡。即使是洪波浩渺白浪滔天的滄溟,若教他們向內一喝,也會立刻幹涸!
“烏臼老烏臼老,幾何般,與他杓柄太無端。”兩句似是責怪烏臼隨便將杓柄付與別人,這樣做太輕率、太不對、太無端了。因爲這根拄杖子,叁世諸佛也用,曆代祖師也用,與人抽釘拔楔,解粘去縛,打妄想,斷執著,使學人薦取自家本來面目,怎麼能把它輕易給人?幸而來僧只輕輕地打了叁下,倘或遇到一個莽漢,平地起驚雷,豈不是危險之至!一般情況下,拄杖子當然不輕易交付他人。但做事須看對象,如是法器,交付又有何妨。烏臼道眼通明,看准了對方,大膽地把杓柄交給他,才演出了這場千古絕唱。如果當交付而不交付,縮手縮腳,這則公案最爲精彩的互換機鋒的後半段就沒有了。雪窦這句表面上看起來是貶,骨子裏則是進一步贊歎:烏臼老和定州僧真是一代精英,是膽識過人大智大勇的傑出高僧。參元音老人《碧岩錄講座》,見《禅》1999年第1期。
此詩先以呼易遣難、互換機鋒斷定一則公案,引導讀者“子細看”;再以劫石可壞、滄溟可幹的誇張手法,寫兩人機鋒的無窮無盡;複以似抑實揚的筆法,對烏臼的智勇作了贊賞。此詩聲情並茂,在其中我們不但可以領會、欣賞公案的精髓,看到烏臼和定州僧的超妙機鋒,還可以聽到作者飽蘸激情的贊歎吟詠,拊掌叫絕的神情風貌,是一首情韻豐贍、機趣灏轉的佳作。
顯示機鋒相酬的,還有“末後句”公案及頌古。《碧岩錄》第51則:
雪峰住在庵時,有兩僧來禮拜,峰見來,以手托庵門,放身出雲:“是什麼?” 僧亦雲:“是什麼?”峰低頭歸庵。僧後到岩頭,頭問:“什麼處來?”僧雲: “嶺南來。”頭雲:“曾到雪峰麼?”僧雲:“曾到。”頭雲:“有何言句?” 僧舉前話,頭雲:“他道什麼?”僧雲:“他無語低頭歸庵。”頭雲:“噫,我當初悔不向他道末後句,若向伊道,天下人不奈雪老何。”僧至夏末,再舉前話請益。頭雲:“何不早問?”僧雲:“未敢容易。”頭雲:“雪峰雖與我同條生,不與我同條死。要識末句後,只這是。”
大凡扶持宗門,樹立法幢,必須懂得隨機說法,知道是非進退,明白殺活擒縱才可以。假如眼目迷糊,逢人問也跟著問,逢人答也跟著答,鼻孔就牽到了別人手中,就像這二僧一樣。雪峰以“是什麼”爲其說法,二僧不悟,遂答“是什麼”,見解平庸,根機遲鈍,還得勞煩雪峰與岩頭一問一答,一擒一縱,以致于直到現在仍罕有人知曉本則公案窮微至幽之處究竟在哪裏。雪窦頌雲:
末後句,爲君說,明暗雙雙底時節。同條生也共相知,不同條死還殊絕。還殊絕,黃頭碧眼須甄別。南北東西歸去來,夜深同看千岩雪。
“末後句,爲君說,明暗雙雙底時節。”雪窦頌此末後句,既是替人指出一條線索,也是替人將它破除。“明暗雙雙”出自保福與羅山的問答:“師保福 問羅山:“岩頭道與麼與麼,不與麼不與麼,意作麼生?”山召師,師應諾。山曰:“雙明亦雙暗。”師禮謝,叁日後卻問:……“如何是雙明亦雙暗?”山曰: “同生亦同死。””《五燈》卷7《從展》羅山門下有僧以此問招慶,招慶說:“彼此皆知。何故?我若東勝身洲道一句,西瞿那尼洲也知;天上道一句,人間也知。心心相知,眼眼相照。”《碧岩錄》本則引
“同條生也共相知,不同條死還殊絕。”雪窦意爲,同條生還算容易,至于不同條死的話,那差異就大了。《一日一禅》第301頁釋岩頭語:“我和雪峰是德山下的同門,他和我同在一枝上生徹悟的見地是一樣的,但不死在同一枝做人的方法不同,亦即教人的手段不同。要識末後句,只有“這”是 “那”。” 萬松評道:“雪窦、佛果以“…
《禅宗哲學象征 第叁章 公案頌古與禅門機鋒》全文未完,請進入下頁繼續閱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