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續本文上一頁保留意見,姑不具論。但把達摩大師初到中國,在少林寺“面壁而坐”的故事,變成修道或學佛的刻板工夫,實在令人啞然失笑。因爲在大師傳授的教法中,實在找不出要人們都去面對牆壁而坐的指示啊!
爲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學僧--神光
中國的文化思想,到了南北朝時代,承接魏、晉以來的“玄學”和“清談”之後,翻譯佛經與精思佛學的風氣,空前興盛。那種盛況,猶如現代追求科學的風氣一樣。于是,有一位傑出的青年,便在這個時代潮流中沖進了禅宗的傳統,打破了大師“終日默然,面壁而坐”的岑(cen2:小而高的山)寂。這就是後來中國禅宗尊爲第二代祖師的神光大師。
神光大師,正式的法名叫慧可。他是河南武牢人,俗家姓姬。據說,他父親姬寂先生在沒有生他的時候,常常自己反省檢討,認爲他的家庭,素來是積善之家,哪裏會沒有兒子呢?因此他開始祈禱求子。有一夜,他感覺到空中有一道特別的光明照到他們家,隨後他的妻子就懷孕而生了神光。因此就以光命名,紀念這段祥瑞的征兆。這些都無關緊要,但照本直說,略一敘說而已。
神光在幼童時代,他的志氣就不同于一般兒童。長大以後,博覽詩書,尤其精通“玄學”。可是他對家人的生産事業並無興趣,而只喜歡遊山玩水,過著適性的生活,因此他經常來往于伊川與洛陽一帶。這在古代的農業社會裏,也並不算是太奢侈的事。
後來他對于“玄學”的道理,愈加深入了,結果反而感覺到空談“玄學”的乏味。並且常常感歎地說:“孔子、老子的教義,只是人文禮法的學術,樹立了人倫的風氣與規範。《莊子》、《易經》等書籍,也不能盡窮宇宙人生奧秘的真理。”由此可見他研究得愈加深入,對形而上道愈抱有更大的懷疑了。後來他讀佛經,覺得還可以超然自得,因此他便到洛陽龍門的香山,皈依寶靜禅師,出家做了和尚。又在永穆寺受了佛教所有戒律,于是便悠哉遊哉,往來于各處佛學的講座之間,遍學大乘與小乘所有的佛學。
到了叁十二歲的時候,他又倦遊歸來,回到香山。一天到晚,只是靜坐。這樣經過了八年的苦行,有一天,在他默然靜坐到極寂靜的時候,忽然在定境中看見一個神人對他說:“你想求得成就的果位,何必停留在這裏呢?光明的大道並不太遠,你可以再向南去。”他聽了以後,知道這是神異的助力,因此,便自己改名叫神光。但到了第二天,便覺得頭部猶如刀刺一樣的疼痛。他的師父寶靜法師知道了,想要叫他去治病。但空中又忽然有一個聲音說:“這是脫胎換骨,並非普通的頭痛。”于是神光便把自己先後兩次奇異的經過告訴了師父。他師父一看他的頭頂,真的變了樣,長出了五個峥嵘的頭骨,猶如五個山峰挺立而出一樣。因此便說:“你的相的確改變了,這是吉祥的兆頭,是可以證果的證明。你聽到神奇的聲音,叫你再向南去,我想在少林寺住著的達摩大師,可能就是你的得法師父。你最好到少林寺探訪他,聽說他是一位得道的“至人”呢!”神光聽了他剃度師寶靜法師的教導,便到少林寺去找達摩大師。
新語雲:後世講解禅宗或禅學的人,一提到二祖神光悟道的公案,便將神光向達摩大師求乞“安心”法門一節,認爲是禅的重心。殊不知“安心”法門的一段記載,只是記述達摩大師在那個時候當機對境,借此接引神光悟入心地境界,一時所用權巧方便的教授法,而並非禅宗的究竟,即止于如此。其次,大家除了追述神光因問取“安心”法門而悟道以外,完全忽略了二祖在未見達摩大師以前的個人經曆,和他修習佛學的用功,以及他未見達摩以前,曾經在香山“終日宴坐”修習禅定工夫達八年之久的經過。同時更忽略了達摩大師從“般若多羅”尊者處得法之後,以他的睿智賢達,還自依止其師執役服勤,侍奉了四十年之久。直到他師父逝世以後,他才展開宏法的任務。現在人習禅學道,不切實際,不肯腳踏實地去做工夫,而且只以主觀的成見,作客觀的比較。自己不知慧力和慧根有多少,不明是非的究竟,而以極端傲慢自是之心,只知誅求別人或禅人們的過錯,卻不肯反躬而誠,但在口頭上隨便談禅論道,在書本上求取皮毛的知識,便以此爲禅,真使人油然生起“終日默然”之思了!
神光的斷臂
神光到達嵩山少林寺,見到達摩大師以後,一天到晚跟著他,向他求教。可是大師卻經常地“面壁”而坐,等于沒有看見他一樣,當然更沒有教導他什麼。但是神光並不因此而灰心退志,他自己反省思維,認爲古人爲了求道,可以爲法忘身;甚至,有的敲出了骨髓來作布施;還有的輸血救人;或者把自己的頭發鋪在地上,掩蓋汙泥而讓佛走過;也有爲了憐憫餓虎而舍身投崖自絕,布施它們去充饑(這些都是佛經上敘說修道人的故事)。在過去有聖賢住世的時代,古人們尚且這樣恭敬求法,現在我有什麼了不起呢?因此,他在那年十二月九日的夜裏,當黃河流域最冷的季節,又碰到天氣變化,在大風大雪交加之夜,他仍然站著侍候達摩大師而不稍動。等到天亮以後,他身邊堆積的冰雪,已經超過了膝蓋(後來宋儒程門立雪的故事,便是學習神光二祖恭敬求道的翻版文章)。
經過這樣一幕,達摩大師頗爲憐憫他的苦志。因此便問他:“你這樣長久地站在雪地中侍候我,究竟爲了什麼?”神光被他一問,不覺悲從中來,因此便說:“我希望大和尚(和尚是梵文譯音,是佛教中最尊敬的稱呼,等于大師,也有相同于活佛的意義。)發發慈悲,開放你甘露一樣的法門,普遍的廣度一般人吧!”我們讀了神光這一節答話的語氣,便可看出他在求達摩大師不要緘默不言地保守禅的奧秘,而希望他能公開出來,多教化救濟些人。雖然每句話都很平和,但骨子裏稍有不滿。達摩大師聽了以後,更加嚴厲地對神光說:“過去諸佛至高無上的妙境,都要從遠古以來,經過多生累劫勤苦精進的修持。行一般人所不能行的善行功德,忍一般人所不能忍的艱難困苦。哪裏可以利用一些小小的德行、小小的心機,以輕易和自高自慢的心思,就想求得大乘道果的真谛,算了罷!你不要爲了這個年頭,徒然自己過不去,空勞勤苦了。”神光聽了達摩大師這樣一說,便偷偷地找到一把快刀,自己砍斷了左手的臂膀,拿來放在大師的面前。
新語雲:這是中國禅宗二祖神光有名的斷臂求道的公案。我們在前面讀了神光大師學曆經曆的記載,便可知道神光的聰明智慧,絕不是那種苯呆瓜。再明白地說,他的智慧學問,只有超過我們而並不亞于我們。像我們現在所講的佛學之理,與口頭禅等花樣,他絕不是不知道。那麼他何以爲了求得這樣一個虛無飄渺而不切實際的禅道,肯作如此的犧牲,除非他發瘋了有了精神病,才肯那麼做,對嗎?世間多少聰明的人,都被聰明所誤,真是可惜可歎!何況現代的人們,只知講究利害價值,專門喜歡剽竊學問,而自以爲是呢!其次,更爲奇怪的是神光爲了求道,爲什麼硬要砍斷一條臂膀?多叩幾個頭,跪在地上,加是眼淚鼻涕的苦苦哀求不就得了嗎?再不然送些黃金美鈔,多加些價錢也該差不多了。豈不聞錢可通神嗎?爲什麼偏要斷臂呢?這身是千古呆事,也是千古奇事。神光既不是出賣人肉的人,達摩也不是吃人肉的人,爲什麼硬要斷去一條臂膀呢?姑且不說追求出世法的大道吧,世間曆史是許多的忠臣孝子、節婦義夫,他們也都和神光一樣是呆子嗎?甯可爲了不著邊際的信念,不肯低頭,不肯屈膝,不肯自損人格而視死入歸;從容地走上斷頭臺,從容地釘上十字架。這又是爲了什麼呢?儒家教誨對人對事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忠,敬事父母無不竭盡心力者謂之孝。如果以凡夫看來,應當也是呆事。“千古難能唯此呆”,我願世人“盡回大地花萬千,供養宗門一臂禅”。那麼,世間與出世間的事,盡于此矣。
此外,達摩大師的運氣真好,到了中國,恰巧就碰上了神光這個老好人。如果他遲到現在才來,還是用這種教授法來教人,不被人按鈴控告到法院裏去吃官司,背上種種的罪名才怪呢!更有可能會挨揍一頓,或者被人捅一短刀或扁鑽。如果只是生悶氣地走開算了,那還算是當今天底下第一等好人呢。後來禅宗的南泉禅師便悟出了這個道理,所以他晚年時,厭倦了“得天下之蠢才而教之”的痛苦,便故意開齋吃葷,趕跑了許多圍繞他的群衆。然後他便說:“你看,只要一盤肉,就趕跑了這些閑神野鬼。”多痛快啊!達摩禅了不可得安心法
神光爲了求法斬斷了一條左臂,因此贏得了達摩大師嚴格到不近人情的考驗,認爲他是一個可以擔當佛門重任,足以傳授心法的大器。便對他說:“過去一切諸佛,最初求道的時候,爲了求法而忘記了自己形骸肉體的生命。你現在爲了求法,甯肯斬斷了一條左臂,實在也可以了。”于是就替他更換一個法名,叫慧可。神光便問:“一切諸佛法印,可不可以明白地講出來聽一聽呢?”達摩大師說:“一切諸佛的法印,並不是向別人那裏求得啊!”因此神光又說:“但是我的心始終不能安甯,求師父給我一個安心的法門吧!”達摩大師說:“你拿心來,我就給你安。”神光過了好一陣子才說:“要我把心找出來,實在了不可得。”達摩大師便說:“那麼,我已經爲你安心了!”
新語雲:這便是中國禅宗裏有名的二祖神光乞求“安心”法門的公案。一般都認爲神光就在這次達摩大師的對話中,悟得了道。其實,禅宗語錄的記載,只記敘這段對話,並沒有說這便是二祖神光悟道的關鍵。如果說神光便因此而大徹大悟,那實在是自悟悟人了。根據語錄的記載,神光問:“諸佛法印,可得聞乎?”達摩大師只是告訴他“諸佛法印,匪從人得”,也就是說:佛法並不是向別人那裏求得一個東西的。因此啓發了神光的反躬自省,才坦白說出“反求諸己”以後,總是覺得此心無法能安,所以求大師給他一個安心的法門。于是便惹得達摩大師運用啓發式的教授法,對他說:“只要你把心拿出來,…
《禅話》全文未完,請進入下頁繼續閱讀…